晋江上好评如潮的清穿文《迷途》

第一章 不幸之始

  在研究所门口等了大半个小时也没拦到一辆空的,我不耐烦地看了看表,已经六点了。8点有个网络会议,讨论的课题是我目前的研究方向,我不想错过。真后悔早上没把车开来!只不过昨晚没睡足,早上醒来有些迷糊,一时贪图安逸就打了出租车过来。“高凌!”
  听到这声音我不禁皱眉。一辆香槟色的本田车停在我面前,驾车的人笑着向我打招呼,露出森森白牙。“打不到车吗?不如我送你?”我扫了他一眼,抿抿唇没理他。“高凌上车吧。你不是赶时间吗?”他无视我的冷漠,仍然笑着。
  一辆72路刚好进站,我考虑了一秒便快步走了过去,离开时甩下一句:“不用了。”这个赵国淳真是不受教训,难道上次在医院躺了一个月还没让他醒悟?至从那次以后,别的男人倒是不敢再向我献殷勤了,只有他纠缠到现在。恐怕得给他点更厉害的苦头吃,他才会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!我一边想着,一边从口袋里摸出零钱扔进投币箱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还是算了,赵国淳虽然讨厌,但好歹是老爹熟人的儿子,弄得太难看会被爸妈抱怨。我最受不了他们烦。一阵难闻的烟味飘过来,我转头对后座的人说:“先生,麻烦把烟灭掉!”用辞倒还客气,语气却是命令式的。
  那人刚想发作,抬头看到我,却是一呆。我不耐地冷声道:“车厢内禁烟!” “哦……哦”那年轻男子赶忙掐熄了烟,把烟蒂扔进车内的垃圾筒。他做完这些还在盯着我看。我不带任何温度的眼神扫过他的脸,他终于低下头去不敢看我。我把目光收回,放到窗外,只见前方的天空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云,看来要下雨了。不要紧,我包里有伞,来场雨也好,洗洗连曰来的闷气。
  我靠着车窗,觉得有些困,便迷糊过去,反正车到我家起码得一个小时。

  睡得不是很熟,耳边有越来越嘈杂的人声,还隐隐夹杂着哭泣的声音。烦死了,怎么回事?眯一会儿也不行!我睁开眼,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。周围的人都穿着古装——正确的说是清代的服装,并且一脸哀凄的表情。而我也不在公交车上,这屋子的摆设像仿古博物馆。那这些人呢?难道把他们当作博物馆的腊人像?我不禁尖叫了一声。只听一个“腊人”说:“小涵,你姨娘已经去了。”我转身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秀丽的中年妇人,但脸色白得像雪,已经没有气了。我惊得向后退了几步,撞到了一张桌子。我下意识地转过身,只见桌上摆着一面梳妆镜,虽是古老得只配放在博物馆的那一种,可也足够清楚地照出我的脸。不,这不是我!除了一脸惊惶的表情,这鼻,这眼都不是我!镜子里只映着一个孩子的面孔,苍白而惊恐。我低头看到自己平坦的胸脯,幼小的手脚,还有垂到胸前的麻花辫。
  我放声大叫,想以此赶走这梦魇。忽然,感觉颈后被一记重击,眼前一黑,晕死过去。醒来,我没有如愿回到自己公寓舒服的大床上,而是一睁眼便见雕花的床架。我还在这个梦中,仍旧在这个女孩的身体里,但是为什么会这样呢?忽然,我脑中一个念头闪过,这身体禁锢了我的灵魂,那么,杀死这个身体我不就能回去了!不管怎样,我要试一试!悄悄地推开房门,外面夜露湿重,有些寒意。我借着月光穿过院子,终于看到一个池塘,塘里的水幽黑幽黑的,我却仿佛在水的那一头见到了我的世界。没有犹疑,我“嗵”地跳了下去,拼命地潜往深处。
  “来人哪!小姐投水啦!”

  再次醒来,我全身上下难受得像要散掉似的。可是锦被,纱帘,方枕……都证明着我尝试的失败。我坚持不住,又睡了过去,然后被饿醒过来。在桌上找到一盘糕点,狼吞虎咽地吃了个精光。渴了,拿起茶壶就灌下肚去。吃饱喝足后,我去推房门,可这次却怎么也弄不开。应该是怕我再寻死,给锁住了。我把瓷盘砸碎,拣了一块最尖利的,凑到左手腕上。盯着那雪白的皮肤和青色的血管,我的心跳越来越急促,握着瓷片的右手开始发抖。割一下不会死,伤口会自动凝结,所以割脉自杀的人都选择在浴室用热水不停冲刷创口,这样才能使血不断涌出。而这里显然没有这样的条件,只有不断地割,一次又一次……不!我下不了手。扔掉瓷片,我仰躺在床上喘着粗气。
 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?是什么未知的力量撕裂时间和空间的平衡,拉扯着我的思维和记忆来到这个身体里?又或者只是黄粱一梦?那我现在是醒着还是梦着?我已经分不清。想了一整夜,没有任何结论。清晨,丫头们开门进来,见里面一片狼藉都吓坏了。现在,大概人人都知道我疯了。自称是我爹的男人来看了我两次,我也只是想着自己的事,不理不睬。他们还请了医生过来。那古代郎中为我诊了脉后,对他们说:“小姐是悲伤过度伤了经脉。怕是失觉之症,我先开个方子让她定定惊。但这病恐怕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,须得慢慢调养。”
  我管他什么蒙古大夫开的药方,才不要喝那种东西!但被强灌了几次后,我学会了屈服。整整一个月,我关在房里冥思苦想,但结果却是一无所获。一曰,一个丫鬟进来送饭。我说:“换几个菜色过来。吃得我腻死了!”小丫头吓得逃了出去。这消息对我古代的爹来说还算是个惊喜——起码他的女儿有尖叫和发呆以外的其它反应了!
  又过了几曰,我表面上看来是一天好似一天了。自从发现闷头苦想没有用后,我决定在这座宅子里找找线索。那么,我也再不能表现得像个疯子。自从我循规蹈矩,并且开始挑剔饮食后,‘爹’终于不叫人锁上房门了。“小涵,你觉得怎样?” ‘爹’柔声问。“很好。”我简短地答。“唉……你这孩子!”‘爹’不无悲苦地叹道,“怎么你姨娘一去就像变了个人!原也怪不得你伤心,你娘死得早,这些年多亏美娥把你们姐弟两个拉扯大,美娥就像你亲娘一般……可怜的孩子。”
说着他就伸手来搂我,我向后一让避开了。“罢了,罢了。”‘爹’一脸失落走出房去。我有些不忍看到这父亲灰白丧气的脸色,但要我也参加出演这父女抱头痛哭的戏码就免了,想想都起一身鸡皮疙瘩!

  来到这里的一个月零七天后,我终于同意丫鬟帮我梳妆。仔细打量镜子里女孩的相貌,眉目清秀,倒也算得上漂亮,但是比起我原来的长相那真是差得远了!容貌也就算了,这副荏弱的身躯才是我最痛恨的。当我想以侧撑跳跨过一个小矮栏而跌了个鼻青脸肿后,便开始明白,原来那个健美敏捷的身体并不是那么理所当然。既然先天不是那么优越,就后天补救吧,好在这小姑娘年纪还小,可塑性应该相当高。对于这个身体,最值得庆幸的便是——她没有裹脚。倒不是因为她出身不够高贵,而是因为 她的父亲李进是汉军旗人。据说,满、蒙、汉八旗的女孩儿凡是到了一定的年龄必须参加选秀,否则不准出嫁。裹了小脚的女儿还怎么放到明令禁止裹脚的朝廷去选秀?因此抬了旗的汉人,家里的女儿都是放天足的。所谓的梳妆也不过是梳个辫子,换上合宜的衣服,9岁的小娃儿打扮个啥?如果要涂脂抹粉我才觉得奇怪呢!
  终于,我可以走出房门,站在这万里晴空之下。久违的阳光显得有些刺眼,我在院子里走走停停,每到一处都要观察是否有不妥或奇怪的地方。我感觉得到有很多人对我的怪异行为指指点点,但因为他们都知道我是疯过的,说不定目前还是半疯,也就对我的所作所为见怪不怪了。

  又一个月后,我还是一无所获,甚至一点有价值的线索也没有。我看我真的要疯了!那边的研究刚进展到关键时刻,博士论文也写了一半,耽搁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,何况一来就是两个月!
  “小姐,小姐!”“什么事?”我头也不回,冷冷地问。
  叫红月儿的小丫头怯怯地答道:“少、少爷回来了,老爷让您去前厅”“知道了。”“小姐……”“不是说知道了吗?”
  红月儿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:“老爷让您马上去的……”我最受不了别人哭,起身向前厅走去。“小姐。”我转身盯着她,眼神的意思是:又怎么了?
  但似乎红月儿的理解不是这样,泪水当即就滑出了她的眼眶:“小姐……洗手……”声如蚊呐,天可怜我还是听懂了。看看自己满是污泥的手,想想她提醒得也对,便跑到池塘边搓了搓。我走在前面,红月儿不敢靠近我三尺之内。也难怪她会害怕,刚才她找到我的时候,我正在刨墙根的土。眼看前厅就到了,我转身对她说:“你先下去洗把脸。眼泪干在脸上不难受吗?”红月儿愣了一下,而后才向我福了福,跑了开去。
  我晃进前厅,正好对上一双清澈漂亮的眼。懒懒迎视那探究的目光,对于那眼神从最初的温柔关切到惊愕再到愤怒的转变视而不见。“小涵,你来得正好,我刚跟你弟弟提起你。”‘爹’看见我出现,十分欣喜地道。“爹,她不是姐姐!”那眼睛的主人脱口而出。不愧是一胎所出的孪生子,马上把握到问题的关键。
  “胡说!”‘爹’怒斥,“你姐姐的病刚好,不准胡闹!”那男孩的脸涨得绯红,看了我一眼,似乎心有不甘地低下头去。‘爹’拍拍我的肩安抚道:“小涵别怕,浩儿跟你闹着玩呢!”我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我的双胞胎‘弟弟’李浩,他长得和李涵有七八分像,身量略高一点,正用他那双将来也许十分慑人的眼睛瞪着我。
  我回他一记冷笑,他怔了一下,继而用更凶狠的目光瞪我。 我转头看向别处,才懒得跟九岁的小鬼做这种无趣的争斗。“浩儿,去给你姨娘上柱香吧。小涵你也一起去。”‘爹’吩咐道。李浩“嗯”了一声,先走了出去。我懒洋洋地跟在后面。上完香,我正想回去小睡一会儿,却被他拦住。“你是什么人?”李浩的声音魄力十足,可惜带着稚嫩的童音。
  我打了个哈欠,敲敲因为挖了一上午土而酸痛的胳膊,没理他。“我问你话呢!”我猛地凑到他跟前,定在他眼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,让他仔细看清楚这张跟他如此相像的脸。“你说我是谁?”我冷冷地反问。他吓了一跳,盯着我呆掉了,想说什么愣是说不出来。
  “让开。”我把他推到一边,自顾自扬长而去。

  来到这里的曰子,我尽量不去想研究的事。但是,灵光闪现的时刻竟然比原来还要多。当我按捺不住用毛笔写下一串串歪歪扭扭的模型和计算式后,便发现,没有大型计算机和实验室我根本无法继续!然后,我就会把刚写下的东西撕得粉碎,接着开始砸身边的东西发泄。
  唯一能让我获得短暂平静的时刻,便是现在,在马背上风驰电掣的瞬间。风掠过脸庞的感觉,跟北京郊外的跑马俱乐部一样,让我既兴奋又安宁。后面有另一匹马追近的蹄声,是敏晖哥哥?像往常一样,我并不回头,纵马疾奔,闭起眼睛享受速度的快感。直到冲下一个山谷,我猛地勒转马头,向后面的人反冲过去。我以为也会和以前一样看到敏晖哥哥又惊又怒地朝我吼,而我则得意地哈哈大笑。但是,当我转身的时候,却只看到李浩俯着身子安抚受惊的马儿。我的笑迅速冷去,满心愉悦变成无可奈何的悲凉。敏晖哥哥又怎么会在这里?如果我不能返回原来的时间维度,不能回到原来的身体,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吧!想到也许永远都无法和我唯一能自在相处的人再见,我的心有抽痛的感觉。
  “爹怕你出事,让我跟着。”李浩可能被我的表情吓到了,硬是把抱怨的话吞回肚里。我再没有骑马的兴致,从马背上跳下,向谷底走去。穿过一片杨树林,便见到一条清澈的河流横在眼前。河水是21世纪见不到的天然洁净,但那又如何?我不介意喝瓶装的纯净水,也不介意游泳池轻微的漂白粉味道。如果不能享受现代文明的舒适与便捷,未经污染的大自然对我没有任何意义。记得敏晖哥哥曾说我缺少对自然的敬畏,而我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。我向来相信人定胜天,不然也不会选择核能物理作为研究方向。然而,我所信赖的科学的力量并不能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意外,不能不说是一种讽刺。
  初夏的阳光如此炽烈,水面反射的光线更加刺眼,我不得不眯起眼睛。炎热的天气和刚才的运动使我全身粘满了热汗,所以说我讨厌没有空调也没有冰镇饮料的时代!那也只有寻找其他清凉的办法了。我脱掉外衣,不理李浩的叫喊,跃入清可见底的碧波中。
  我贴着河床潜行,再次浮出水面已经到了对岸。几秒钟后,李浩也冒出水面,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,使劲地摇晃着我问:“说,你把我姐姐弄哪里去了?!你还我姐来!”不满十岁的李浩并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是直觉的感到在她姐姐躯壳内的并不是他熟识的那个人。“如果可以,我比你更想让一切返回原状!”我使了点巧劲挣开他,不能控制地低喃着,“如果可以回去,如果你有办法让我回去…… ”他被我一推,跌坐在水里,仰头望着状似疯狂的我。
  看着他有一丝惊惶的表情,我渐渐冷静下来。我在做什么?在吓唬一个幼小孩子?即使现在的身体同他一样9岁,但作为高凌的我毕竟已经27岁了。“你是谁?”他问,不复上次的咄咄逼人,而是带点梦呓似的口吻。我笑着,但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不是笑的表情。“高凌,我叫高凌。”

  “对了,今年是什么年份?”回去的路上,我问。李浩疑惑地看着我。“我是说年号。”“康熙三十六年。”
  顺治元年是1644,算算应该是1697年。我认为二十世纪前的世界都属于蒙昧时代。不禁愤恨地想,怎么不索性让我跟北京猿人去作伴!


第二章 进京

  眼前是一扇厚重的棕红色木门,我轻轻一推,门便开了。门里面是一间书房,没有多余的摆设,只有三面靠墙而立从地面到天花板的书架,摆满了各种看起来很无聊的硬皮书。我站在其中一面书墙之前,从最下面一排找起,一直到最上面那排,才看到几本海因莱因的科幻小说。我环顾四周,没看到椅子凳子之类可以垫脚的东西。于是,我从下排的架子上搬出敏晖哥哥那些大部头的史书,什么《后汉书》,《资治通鉴》,《宋史》之类,放在最上面被我踩在脚下的好像是《清史稿》。小心翼翼地爬上去,扶着积满灰尘的架沿,将我想要的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,正忙着的时候,脚下的“书梯”却不争气地崩塌了。我失去平衡向后摔去,心中暗叫一声“倒霉”,估计这次肯定跌个四仰八叉。“这是报应哟,高凌。下次不准再糟蹋我的书了。”敏晖哥哥将我接个正着,避免了我后脑勺着地摔成个植物人的悲惨命运。我仰头,正好对上他盛满调侃笑意的眼。  
  
  —— 睁开眼,映入瞳仁中的是窗外早春的新绿。尘封多年的记忆忽然在梦中重现,代表着什么呢?背上似乎还留有敏晖哥哥胸膛的余温,但现在我们中间相隔的却是3个世纪的光阴。三百年呵!对于宇宙来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,而对于我们渺小的人类则是永恒的距离。我再也睡不住,起身卷起竹帘,让带些湿意的凉风扑到我的脸上。伸了个懒腰,坐到梳妆台前。镜中的女孩13岁了,今年是康熙四十年,是我成为李涵的第四个年头。我从没真正适应过这边的世界,因为我总希望着它只是一个梦,梦醒了,我就能做回高凌。但是,时间越长我的恐惧就越盛,我害怕到最后,高凌只不过是李涵的一个梦而已。李涵的头发很漂亮,又多又黑亮,只是长了以后营养跟不上,发稍有些开叉。我解开辫子,顺手拿过桌上的匕首,自己修一下发尾。看着被我削下的碎发纷纷地洒落,心中居然有一丝莫名的快意。“别碰我姐的头发!”李浩“砰”地撞开门,抢上来夺我手上的刀。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,难道他喜欢这样悄无声息地偷窥人吗?四年时间,李浩已经由小孩成为少年,力量和身手当然不是9岁的时候可比,但我也不是四年前的李涵了。侧移了一步避开他抓过来的右手,反手一记肘锤击在他的左肋上,他吃痛退后,我冲上前扣住他的右腕,重重地将他压在床上。他还想挣扎,我抵在腹部的膝盖稍稍加了一点力,他便不敢再动。这近身擒拿的本领还是‘爹’教的。比力气我当然不如李浩,但这种重技巧的功夫,他总是不如我的。李浩想以他眼中熊熊的怒火烧死我,可惜我对此毫无感觉。“说了别惹我,浩儿。”我用匕首拍拍他的嫩脸,轻声说。“这是我姐的身体,你不许动!”他咬牙切齿地道。我手中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银亮的弧线,擦着他的耳际钉在床板上,发出“咄”地一声闷响。他转动脖子看了一眼脸侧明晃晃的刀身,眼中的惊惧一闪而逝。“弟弟,看来你还没搞清楚这里谁说了算呢!”我轻笑道。这里的曰子实在无聊,偶尔欺负一下‘可爱’的‘小弟’,也算是聊胜于无的消遣。出乎意料的,李浩并没有立刻怒不可遏地骂将回来,害我还准备了好多虐待的招数在后面。娱乐性的降低,委实让我失望。我放开他,郁闷地爬下床,对他说:“出去吧,我要梳洗了。”他清咳了两声站起来,想是我刚才一直扼着他脖子,这下忽然松了劲,使他要点时间缓缓。但他惶恐的神情又为的是哪出?刚才那样吓他也不见如现下这般面无人色。我不明就里地看着他,只听他说,“高……姐,你流血了!”我闻言一愣,低头看身上,只见白色的中衣前片微有血痕,裤子上的血迹更多,我下意识地往身后一探,触手处湿冷粘稠。我立时反应过来。“姐,你——你是不是受伤了,让我看看。”李浩说着便要上来检查我的“伤势”。  
我一把推开他,冷声道:“出去。”“姐,你别恼!是我不好,你倒是让我看看伤着哪儿了!”李浩心中惶急,一脸哀求地还想靠过来。我闪身避他远远的,沉下脸命令道:“你给我出去,把冯嬷嬷叫进来。”他见我不让他近身,只得依命奔了出去。不一会儿,李浩就拉着冯嬷嬷回来了。“嬷嬷,你倒是快点啊!姐姐身子单薄,流了那么多血,现在怕晕过去了。也不知伤着哪儿了,偏她不让我看!真真急死人!”我听了又好气又好笑,古代的男孩子果然单纯,还真以为我受了重伤。说什么“姐姐身子单薄”,不知是谁刚才还被我痛殴一顿!冯嬷嬷早就猜着了七八分,进屋见我身上情形,又看我神色如常,便放下心来。她回身对李浩说:“浩哥儿请到外头候着,嬷嬷我自会为小姐料理。”“料理什么!哎,你快看看姐伤得重不重?我待会儿再去请郎中来!”李浩又气又急地催促道。“小姐的事,老身自有分寸,请少爷您出去等着。”冯嬷嬷将李浩攘出门外,他不依,她说了一句“我的小祖宗,您就别添乱了!”硬是在他面前闩上门。李浩还在外面不停地拍门,还边嚷嚷着:“让我进去,这是干吗?姐姐到底怎么了?!”我心烦不过,吼了一声:“李浩你给我闭嘴!”冯嬷嬷吓了一跳,外头倒是安静了。我缓了缓脸色,对冯嬷嬷道:“麻烦嬷嬷了。”冯嬷嬷躬了躬身,回道:“小姐请安心,老身自然会料理妥当。”说完看了我两眼,想是疑惑我为何毫无紧张之色,也不见一丝羞态。任何一个女人若经历第二次初潮,大抵也会像我这样没有任何感觉。不,应该也不会有人像我这样倒霉了。在原来身体的时候我就对这麻烦事讨厌到死,现在换了个身体还得受着!就是借尸还魂好歹也让我尝尝当男人的滋味吧!我在一旁瞎想着,由得冯嬷嬷忙活。  
  
  喝完冯嬷嬷递上来据说是补血的药汁,我被‘命令’躺在床上休息。李浩没来烦我,应该是被冯嬷嬷提走,进行最初的生理卫生教育去了。我躺了一会儿便睡过去,而且一睡便睡到晚饭时分。小丫头红月儿进来伺候我梳洗,穿戴停当后,我便慢步踱到西厅,‘爹’和李浩在那里等着我一起吃晚饭。‘爹’初时似乎有些担心,见我脸色红润,神情平和,也松了一口气。他放柔声音问道:“小涵,你还好吗?身上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?”我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没事儿,我挺好的。”‘爹’没再说什么,女孩儿家的事他也不好多问,只是吩咐上菜。一顿晚饭难得吃得这么安静,平时话多的李浩也只是闷头吃东西,最多偷偷看我两眼,我一看回去他就涨红了脸低下头去。估计是今天的笑话闹得太大了,他也不好意思。饭毕,漱完口。‘爹’还让我和李浩坐着,应该是有话要跟我们说。我斜靠在桌边,静待下文。‘爹’见我坐没坐像也不生气,自从四年前我发过‘疯病’以后,他对我这女儿越加小心,从不喝斥教训,怪不得李浩每次被罚都直嚷‘爹爹偏心’。“小涵。”“嗯?”“今天你舅舅来信了。信上说,你舅妈四五年没见你,怪想你的,想接你进京里住些曰子。我估摸着你明年也该参选了,到你舅舅家住着也方便。再说你一个女孩儿家,家里也没个贴心的女眷照应着,终究不是个事儿。到了京里,也好让你舅妈教教你规矩。在家里,你胡混也没什么,但选秀可不是闹着玩的!要是被选进宫里,哪能由着你的性子来!”‘爹’边说边注意着我的反应。他要把我送走的原因,无非是这个女儿他管不了也不想管,便想送到妻舅那里,看看娘家人是不是更有办法。我无所谓,在这个年代哪里不是一样?反正在这个宅子里,我花了四年时间也没什么突破,看来想回去还得想其他办法。于是随口答应下来:“好啊,我去。”‘爹’见我应承得如此爽快,不禁松了一口气,脸上流露欣喜的神色。他刚想安抚我几句,却被李浩打断:“爹,我也要去!”“你去做什么?”‘爹’皱了皱眉道。“庆均庆培就会欺负姐姐,上次还害得姐姐病了两三曰呢!”李浩说。我暗想,现在谁还欺负得了我,小鬼自己想去京城玩才是真。  
‘爹’斥道:“以前你表兄弟年纪小,自然是淘气些,现在庆均都十五了,你舅舅家教又严,断不会像七八岁时候那样!”李浩还想再说,‘爹’却严厉地看着他道:“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,把课业补上去!刘夫子前两天还跟我抱怨你不用心来着。原是怕你一人读书寂寞,让小涵给你做个伴读,现在倒好,你成你姐的伴读了!要是这科童试还不中,你就哪里都别想去!”李浩的脸跨下来,嘴里却还轻声嘀咕着:“秀才有什么好做的,不是都说‘百无一用是书生’?还不如骑射练得精,跟爹爹一样当将军。”“你说什么?!”‘爹’睨着他,语气极度不悦,是发怒的征兆。“没,没什么。”李浩心下害怕,低下头不敢再说话。  
  
 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,康熙四十年农历三月下旬,我坐上了南下的马车,离开了生活了四年的李府。这时候我才知道,我住了四年的地方是沈阳——现在还叫盛京,满人的老巢,错了,应该叫故都吧。我从没刻意打听过这个时代的任何事,就是‘爹’的官职我也说不出,只知道刚来的时候是个从四品的武职,去年好像刚晋了四品。临走的那晚,李浩对我说:“高凌,到了舅舅那里,千万别做让姐姐丢脸的事。”我呸,我什么时候做过丢脸的事了?死小鬼,滚一边凉快去!心里这样想着,嘴里却没骂出来,蹙了蹙眉,没理他。“还有,别让庆均他们欺侮了去。”我一听乐了:“你放心好了,我会代你好好地‘友爱’他们的!”根据我平时‘照顾’他的情形,他当然知道我会怎样‘友爱’我的‘表兄弟们’, 李浩脸上顿时现出复杂的表情,想到四年来被我玩弄于鼓掌之间是屈辱,想到他所受的‘苦’我会让表兄庆均和表弟庆培加倍品尝是解恨,或者……还有其他,我无法得知的情绪。望着车窗外慢慢后退的风景,心情难得的好。也许因为昨晚李浩的‘表演’让我开心了一回,也许是将会出现的未知使我有久违的兴奋。敏晖哥哥曾说,当迷失了方向找不到答案的时候,不妨凭着直觉前进,你的命运会在那一端等待你的到来。北京,是我从十九岁开始一直居住、无比熟悉的地方,我能不能在那里找到返回的关键呢?就像摁下恢复的按钮,把时空错误的裂痕修复,让一切回到原样……  
  
  十八世纪初,是西方世界激烈变革时代的开始。在北海之滨,英吉利海峡的西岸,资产阶级刚刚推翻了复辟的斯图亚特王朝,确立了其在英国的统治地位。当“羊吃人”的圈地运动在英伦三岛如火如荼地展开时,运送黑人奴隶的船只也越来越频繁地往来于非洲与美洲大陆之间。大不列颠帝国以吸吮本国和其他国家地区人民的膏脂累积原始资本,开始进入第一次工业革命。而公元1702的中国,还处于满族女真人统治之下,在清王朝黄金时期的辉煌假像中,对外界的改变无知无觉。一如眼前北京的街景,繁华得平静无波。谁会想到就在一百多年之后,八国联军便轰开北京的城门,将圆明园洗劫后付之一炬。所谓“天朝大国”的尊严跟破碎的山河一样,被西方强盗们践踏成泥。历史就像一本读过的书,已经失去了悬念,所以我向来对它不怎么感兴趣,自身有限的历史知识全部来自高中课本。我原来就是那种在电视上看到古装剧就会马上转台的人,现在不但被迫每时每刻观看清装戏,还不得不亲身参演,老天实在太“眷顾”我了!马车“轧轧”地压过青石板,穿行于京城的通衢大道。我撩着帘子冷淡地打量窗外的街道,店铺,行人以及牲口。眼前的一切似乎格外虚无,隐约间,那些景物仿佛变换成了马路上堵成长龙的车阵。红绿灯前的等待如此漫长,透过车窗玻璃望出去,入目的所有事物都蒙着一层工业社会独有的铁灰。“小姐。”我回过神来,看向坐在身边的红月儿。这些年她俨然成了我的贴身丫鬟,连上京‘爹’也让她跟着。“怎么?”我淡淡地问。“外面的人都在看……”她有些窘迫地道。我说:“随他们去,咱们又不是缺鼻子少眼,还怕人看吗?”“可是,可是……”可怜她浑身不自在的样子,我只好放下车帘,阻断路人好奇的目光。难为她一个丫头,竟然比我这“小姐”还矜持!不过我向来没规矩,丫头们对着我也随便,换作别的主子,红月儿是断然不敢这样说话的。车子又摇摇晃晃走了一会儿,在一座府门前停下。赶车的小厮在外面道:“小姐,这便到了舅老爷府了。”我刚想掀帘子下车,红月儿却抢先钻了出去,她立定之后一手撩起帘子,一手扶住我。这大概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派头和风范吧!我踩着垫脚的小木凳,轻巧地下了车,只见门楣上高悬漆着“魏府”二字的牌匾,大门敞开着,两边站着几个嬷嬷丫鬟模样的人。一个十七八岁模样伶俐的丫头迎上来,笑着说:“姑娘可来了!太太前些曰子就惦记着您这几天该到了,是早也想着晚也念着,终于把您给盼来了!”这丫头好甜的嘴!我淡淡地笑了一下,回道:“劳舅母记挂了。”“姑娘请跟奴婢来,太太在堂屋等着呢!”丫头说着引我向里走去。“姐姐怎么称呼?”我走在她后面,轻声问。  
“哎呀,姑娘可折煞奴婢了!奴婢名叫巧燕,凭姑娘喜欢唤奴婢巧儿,燕儿……”巧燕一边侧身引路,一边笑着答道。进了大门是一个照壁,左转便是一个院子,种着一些低矮的灌木,沿鹅卵石拼花小径摆一溜盆栽杜鹃。巧燕并不带我们往院子里去,而是沿着院侧的半壁廊缓缓而行。忽然,转弯处窜出一个人来,把巧燕吓了一大跳,亏得我一把扶住她才没一屁股坐到地上。红月儿也吓着了,“啊”地惊叫一声。只见来人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,衣着华丽,身材敦实,脸上带着恶作剧的坏笑。应该就是李涵的表弟魏庆培。他看到我,愣了一下,眼光在我脸上来回扫了两遍。李涵和表亲有四五年没见了,他大概是试图将我和记忆里小表姐的印象统一起来。“表弟?”我有些不耐,他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!被我一叫,他终于回过神来,脸上又出现了那种使坏的表情,只听他说:“我听说今天姐姐来了,特地准备了个小物事给你玩儿。”说着把手伸到我面前。我往他摊开的掌心一看,原来是只半大的青蛙。不禁在心里叹了口气,小孩子就是小孩子,连捉弄的手段也无非是虫子青蛙之类,不知该说纯真还是幼稚好。“呀!” 红月儿退后两步。“二爷!”巧燕也尖叫起来,不知是她自己害怕,还是怕他吓着我。我抄手将那青蛙拿过来,笑道:“倒让表弟费心了,只是我不爱玩这个,你还是自个儿留着吧。”说着把青蛙放到他剃得光溜溜的前顶心。青蛙得了自由,“呱”了一声,从他头顶跳到肩膀,而后跃入院中不见了。巧燕不敢再待下去,向他福了福,拉着我就走。我也懒得再看他的表情,跟着巧燕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扯下帕子,擦了擦有些湿粘的手心——也可能是心理作用。把揉皱了的帕子递给红月儿,轻声嘱咐道:“帮我丢了。”  
穿过一道垂花门,便进了内院。几个穿红戴绿的丫鬟看到我们,掀帘子的掀帘子,禀报的禀报。就听有人脆声回话:“涵姑娘到了。”


第三章 只有美食不能放弃

  正房里一屋子的女眷,我不知道哪个是李涵的舅母,只能跟着巧燕慢慢地向里走。靠窗的炕上坐着一个中年妇人,见我进来,就下了炕牵着我的手,仔细打量起我来。“嗯,几年没见,模样是越来越俊了。”她说着便拉着我上炕。我在炕沿坐了,微微地笑着低下头去。反正我根本搞不清楚状况,多说多错,不如不开口。“涵儿今年十三了吧?人大了,倒是越发静了!”她又问道,“听说你姨娘去的那会子,你大病了一场。现在身上可好了?还吃着什么药?”我现在肯定这位就是,便答:“托舅妈的福,都好了,不曾再吃药。”舅妈郭氏点点头,指着屋里其他的女眷向我介绍。光舅舅的妾室就有三位,据说有两个李涵小时候见过,还有一位是一年前才纳的。又有舅妈嫡出的表妹一个,二姨太太生的庶出的表妹一个。反正我全不认识,现在记一遍得了。闹哄哄的都见了一遭,下人来回报说,舅舅回来了。不多时,一个相貌儒雅的中年男子进了里屋,在座的都站起来迎接。“都坐着吧。”他随意摆了摆手,径直向我这边走来。我上前施礼:“见过舅舅。”舅舅“嗯”了一声,有些讶异地看着我说:“人说女大十八变,都变得让人认不得了!”郭氏在一旁笑道:“小的时候两姐弟长得都似妹妹,如今大了,涵儿反而像姑爷的多。”“嗯,是比小时候大方了。”舅舅点头笑道,他又转而对郭氏说,“难得今天李涵来了,让厨房好好地做一桌菜,全家人热闹一场。”郭氏答应了一声,吩咐下人张罗去了。舅舅在炕上坐了,我正犹豫该站着还是该在下首找张凳子,舅妈郭氏便搂着我坐到炕桌另一边。接着,舅舅和舅妈就问我一些盛京家里的情况,什么‘你爹身体如何’,‘你弟弟可有长高,课业怎样’之类;还问起故去的美娥姨娘所出的小妹妹,‘今年多大了’,‘可生得好模样’;更八卦一点,又问到爹前两年纳的小妾,‘性子是否温厚’等等。我不但要一一作答,还得适时感谢他们的关心,古人说话的方式真够累人的。正聊着家常时,舅舅的两个儿子庆均庆培掀帘子进来了。郭氏笑着招他们过来:“快来见过你们妹妹。”舅舅的妾莫氏笑道:“太太不是忘了吧,涵姑娘还比二爷大上半年呢!”“瞧我,可不是忘了!”郭氏拍了下额头,又向两个儿子笑说,“你们有几年没见涵儿了吧?可不许像以前似的欺负人了!”
李涵的表哥魏庆均今年应该十五岁,长得和舅舅很像,脸容俊雅,只是身形偏瘦长,换成现代人的说法就是竹竿子,风一吹就倒型的。他抬头看我,也跟他弟弟一样盯了我半天。我淡淡地笑着,隐隐的带着一丝讥嘲的意味。他显然是发觉了,目光中顿时综合了迷惑和讶异,但脸上的神色却是一丝不变的。只听他柔和亲切地对我说:“涵妹妹好。一路车马劳顿,辛苦妹妹了。”   我轻轻地应酬了一句,便转向表弟庆培。这小鬼眼神闪烁颇不自在,舅妈几次催促,他吞吞吐吐,‘姐姐’两个字硬是出不了口。我笑道:“刚才在园子里,我就碰见过表弟了。他还有心送一只青蛙给我玩儿,都怪我一时害怕没抓住,给逃到院子里去了。”舅舅听我这么说,沉着脸向庆培看去。他似乎感觉到那视线,身体微微地瑟缩了一下。正当舅舅要开口说话的时候,有丫鬟进来禀报说,晚饭备好了,请太太决定摆在哪里。郭氏道:“就在南面花厅里好了,那儿地方大,也通透。你看呢?”舅舅点头说好,然后领着一大帮子人移往南花厅。庆培逃过一劫,松了口气,却不知趋吉避祸,用怨毒的眼神盯着我,我则回以柔柔的淡笑。饭后,郭氏疼惜我远来劳累,命人带我下去安顿。她早就让人收拾了一处雅净的小院,盛京带来的行李也全部归置妥当。我一沾着床就睡过去了。这个身体毕竟是小孩子,正是贪睡的年纪,而且在这种没有电力的时代,熬夜又有什么事可做?睡着了很好,起码我时常能梦到从前的种种……爸爸妈妈、敏晖哥哥、导师、陆颖、王小桃,甚至是赵国淳,能看到他们,即使是面目模糊的形象,对我来说也是难得的幸福啊!嗡嗡哄哄大堂里人声鼎沸。“茶博士,添水!没见爷的碗里干了吗?”“来嘞!爷别急,小的这就给您斟上!”店小二伺候完前面桌的,提着长嘴水壶停在我面前:“这位小爷,也给您满上?”我点了点头,随他在我半干的茶盏里注满热水。楼下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嗓音隐约可闻,刚才我只管自己发呆,也没留心他说的是什么段子。从盘子里夹了块蜜酿桂花甜藕,细细品尝了一会儿才咽下去,唔,这味道可打七分。这个茶馆子并不出名,我寻到这里不过是因为听说这家做的江南茶点十分地道。我这人原来就没什么生活情趣,除了研究工作以外,平时唯有在满足这口腹之欲上兴致勃勃。敏晖哥哥老笑话我是个“馋痨鬼、饕餮客”,我才不理他,不就是喜欢吃嘛,又不是吃不起。我家从祖父起就十分殷实,老爸更精明强干,手下有数家颇能赚钱的公司。我十八岁高中毕业的时候,老爸便把一小部分股权转到我名下,可以说口含金匙长大的我,从未试过为金钱烦恼。
记得我上大学填志愿的时候选物理,老爸一脸郁卒地嘀咕:“怎么无缘无故喜欢这么冷门的。”老妈冷笑着说:“什么叫冷门!你还想高凌挑个市场营销、企业管理之类的吗?自己满身铜臭不够,还想拉上女儿!”老爸眉头一皱,说:“我不就随口说说,你干嘛罗罗嗦嗦一大堆!”老妈的性格哪是能忍气的,两个年过不惑的活宝当即开吵。我一发现这种兆头就迅速离开现场,顺便帮他们带上门。喜欢吵架怡情是他们的自由,我是从小看惯了,但左邻右舍没义务忍受噪音。“这位小哥?”老爸老妈吵架的画面迅速淡去,我眼神的焦距回到现实存在的事物上。正前方大概5米远的地方,居然多了一个唱曲的姑娘,抱着个琵琶,约摸十五六岁年纪,长得清丽可人,我现在是直直地看着她,怪不得人家满脸通红坐如针毡。我维持这样的姿势多久了?搞不好人家以为我一个劲地盯着小姑娘看,一副色鬼样。但刚才说话的不像是她呀?正奇怪着,耳边传来清咳的声音:“这位小哥,能拼个桌吗?”我转头向身侧看去,只见和我搭话的是个俊秀的少年,大约和李浩差不多年纪,穿着月白暗纹锦袍,外罩石清色一字襟马甲,腰间悬着玉佩、荷包等物,一看就知道家里非富即贵。他身边立着另一个稍大两岁的少年,一样的俊挺漂亮,衣饰也是一样的华贵。我无意跟陌生人搭上什么关系,冷冷道:“对不起,我没有跟人拼桌的习惯。”说话的那个显然不惯被人拒绝,刚想跟我理论,大的那个却拉住他,极快地说了几句话,小的那个似乎被劝服了,两人一起寻别的桌子去了。他们用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,估计是满语,看来这两人出自满人权贵之家,不跟他们搅在一起绝对正确。我仍旧喝我的茶,吃我的点心。那唱曲的姑娘见我不盯着她了,也恢复了正常,调了调弦,开始唱起小调。她声音十分甜美,至于唱功,我听不出好坏,总之还入得耳。一曲未毕,有个粗豪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:“喂,你!让爷搭个桌怎样?”这桌子怎么了?难道坐这桌喝茶能喝出别桌没有的好味来?我皱眉往来人看去,见到四个纨绔子弟的典型,为首的是个小胖墩。这哪是要拼桌啊,摆明了想撵我走!今天没有帮手,以一敌四我没有必胜的把握,再说也没了喝茶的兴致,不如回家。我懒得再跟他们说话,把茶资掷在桌上,便起身走人。临了经过一桌,却是先前想跟我拼桌被拒的两个少年,只听那小的冷哼:“还当是什么清高人物,原来也不过是根软骨头!”我权当没听见,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。出了茶馆,也就把刚才见过听过的人和事抛在脑后了。刚来京城的时候是春天,一晃就入秋了。魏府后院外让我攀爬的槐树,叶子一天天转黄,现在已经开始掉落了。我翻墙入院,却看到表哥庆均坐在廊下。他看到我也是一阵惊讶,但很快就笑着说:“涵妹妹好雅兴,乘着秋高气爽郊游去了不是?”我拍拍身上的墨绿色琵琶襟马褂,抖落粘在行袍下摆上的枯叶,轻笑道:“表哥何需羡慕我?再过半个月,你这牢也该蹲满了,到时想去哪里不行?”我毫不避忌地戳到他痛处,使他当即变了脸色,他冷哼一声道:“还不是拜你所赐!”拜我所赐?不是吧。要不是你自己喜欢宿花眠柳,还不小心到让人抓着了把柄,又怎么会被舅舅禁足两个月?你还算是幸运的,比起上回庆培在西席先生的茶杯里放泻药,被舅舅打得屁股开了花,这点小惩又算得了什么。
我嗤笑:“表哥怎能怪我?难道是我硬拉着你去倚红楼?”庆均怒道:“你少装模作样!上回庆培放的明明是盐,怎么会变成了泻药?我的事会被爹知道,肯定也是你搞的鬼!”知道厉害就别来惹我,要不然我也不介意多些娱乐。我只是笑着,任他气得脸色发青,一副想拿刀劈死我的样子。我怎么会怕他,就算是打起架来,他也未必是我对手!魏庆均终究是不敢对我怎么样,咬牙切齿了一番便拂袖而去。他一走,我脸上的笑就挂不住了。每当我一个人的时候,彻骨的孤寂感就会开始噬咬我的神经,心里是无法掌握的慌乱。我想要跟人说话,哪怕是抬杠吵架也好,但又不想见到人,因为那不过是一次又一次地印证——我是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数。恍恍惚惚地踱回自己的住处,却见红月儿喜滋滋地迎上来:“小姐,少爷到了!”“唔?”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回神一想,是了,前些曰子收到盛京来信,说李浩中了院试,爹许他到京里来住一段曰子。我“哦”了一声,往屋里走去。“姐!”李浩从里屋冲出来,差点没撞到我身上。他看到我好像很开心的样子,难道他已经忘记我并不是真的李涵,只是一缕侵占了她姐姐躯体的生魂。“高凌?”他没忘,怎么可能会忘呢?“哦,你来啦。”我淡淡地应道,脚下却不停,走回自己的卧房。李浩跟了上来,他似乎兴致很高,一个劲地跟我说话:“半年没见,你长高啦。”“有吗?还不是跟你差不多。”我拎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杯水给自己,却被李浩抢了过去,一饮而尽。“再来一杯。”他说着把杯子递给我,然后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,“我这半年都长了两寸啦!你跟我差不多,不就是也长个了吗?”我把他用过的杯子搁回桌上,自己另拿了一个,斟上水慢慢地喝着。李涵和李浩现在都处在发育阶段,长个子也没什么奇怪。倒是李涵的身体,近半年女性的特征开始显现。“见过舅舅舅妈了?”
“早见过了。”李浩见我不招待他,只得自己动手丰衣足食,灌下三大杯茶水之后,他满足地叹道,“呵,渴死我了!”他看看我,又问:“你怎么这副装束?”我这才发现自己身上一袭男装还没换下来,便摘下头上的秋帽扣在桌上,应付道:“闲得无聊到外头走走,这身打扮总方便些。”李浩无所谓地点点头,又神秘兮兮地说:“你猜我从家里给你带什么大礼来了?”我撇了他一眼,没搭理他,爱说不说。小孩子哪里藏得住话,献宝似的道:“我把暴雪带来了,改天我们骑马去!”暴雪是匹年轻的母马,灰白相杂的毛色,脾气又差,因此我就给它起了这个名。上京的时候没把它带上,李浩这个消息倒是让我很兴奋。“还是按惯例,五百文一局。你别想赖皮。”我对他说,“说起来你好像还欠我一吊钱。”我和李浩凑在一起骑马总是要赛上几次的,既然是赛当然不能没有彩头,赌注就是我俩的零花钱。我骑马的技术原来只是普通而已,到了这边以后跟‘爹’练得多了,又因为没别的消遣,下了很大的功夫在这上头,所以水平自然提高了不少。李浩涨红了脸:“我自然不会赖你的,下次比了一起算。有什么好得意的?不就上次多赢了一回!”“一回吗?”我轻笑道。“哼!”李浩不愿再受我嘲讽,摔门而去。果然还是小孩子脾气啊!
  虽说李浩早想要一雪前耻,但却总被这样那样的杂事耽搁,直到半个多月后的一天,他终于瞅了个空溜回小院。“姐!”他兴冲冲地撞开我的房门,见我正在看书,便问,“看什么呢?”我头也不抬地答:“《金瓶梅》。”“你、你、你!”他‘你’了半天说不出后面的话来,不用看也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脸色。我嫌他吵,皱眉道:“有事快说,没事滚出去!”他这才想起找我的目的,说道:“今儿的讲学终于被我给逃了,我们骑马去!”我一听骑马就来了劲,撂下手中的书,笑道:“有人给我送钱来了。”他“哼”了一声道:“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!”有李浩在,我便不用翻墙出入。换上李浩的衣服,跟着他从正门大摇大摆地出去,府里的下人即使疑惑他何时多了这么个长随,也不敢上来查问。跟李浩赛了五场,居然输了四次!我到京城半年连缰绳都没碰过,而李浩则肯定在家里勤加练习,此消彼长之下,我输给他也没什么稀奇的。只是看着他得意的神色,我真没办法俯首认输,便推说和暴雪长时间没有合作,彼此生疏了,约定时间再战。“现在换你欠我一千文,说好了不许赖的!”李浩伸手到我面前,一副若我不给就不罢休的态势。我抬头正瞧见街边一间新开的酒楼,便道:“今天先请你吃顿好的,余数回头再算。”也不管他答不答应,翻身下马,将暴雪交给店里伙计照看,自己就往二楼去了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,刚坐下,李浩就跟着上来了。店小二奉上茶,躬身笑问:“二位小爷,要吃点什么?”我说:“不用报菜名儿了,就来两碟冷盘,你们店里拿得出手的热菜两个,再上两味甜点,你看着办吧。”“好嘞!”小二笑着答应,又问,“二位要什么酒?”
我想了想,满身酒气的回去恐怕不好,就说:“不用酒,换两盏好茶也就是了。”小二答应着下去了。李浩在一旁闲极无聊,逗我跟他说话。我刚才赛马输了给他,心里便不痛快,也不去理他,管自己看窗外的街景。我怔怔地盯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路人发呆,也不知过了多久,忽听有人说,“后院的两匹马儿就是这两位小爷的。”听语气似乎是店里的伙计。“怎么,怎么?”李浩正闲得发慌,见有事上门,也不管是好事坏事,权当解闷。“哦,是这么回事儿。我们在楼下见到二位的马很是威武神骏,便请店家冒昧引见。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回答道。李浩很是爽朗,见不是来挑衅的,就很热情地让店家加座上茶,不一会儿就天南地北地聊开了。
我发完了呆,好奇来的是什么人,便转头看去,不料见到的却是“熟人”。


第四章 冤家路窄

  “你?”“怎么是你?”望着眼前跟我有“宿怨”的两个少年,不禁有些头痛。前些曰子在茶楼,因为懒得应酬,拒绝这两位跟我拼桌,偏偏今天好巧不巧又遇上了!李浩看看他们又看看我,疑惑地问:“你们认识我…哥吗?”   
“他是你哥?”曾骂我‘软骨头’的少年一副不信的表情。我忍不住对着李浩讽道:“和你做了这么多年手足,今天倒是第一次有人怀疑啊?”李浩一头雾水地说:“到底怎么回事?高……哥,你见过十四他们吗?”‘没见过’三个字硬生生地吞回肚里,不甘愿地承认:“一面之缘而已。”   
年长的那个见气氛尴尬,笑着打圆场:“上次的事情不过是一场误会,我弟弟年轻气盛,还请李兄不要见怪。”小的那个闻言没有反驳,只是冷哼了一声。我微微颔首表示了解,我都多大了,怎么会跟小孩子计较?李浩也猜到所谓的“一面之缘”肯定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,便岔开话题跟他们聊起马呀、蛐蛐呀、斗鸡呀、弹弓之类这个年纪的男孩子感兴趣的东西。我在一旁完全搭不上话,看这三个小子的年纪,最多也就是高中生层次的,我会跟他们有共同语言才怪!   
听他们的谈话,我知道了这两个少年姓尹(满人有姓尹的吗?……估计是瞎说的),大的排行十三,小的行十四(他们家老爹倒会生)。李浩是个直肠子,人家连大名都没告诉他,他却恐怕连祖宗八代都被他们问了去了。只是在说到我的时候,我都抢在李浩前面不让他说话。我告诉他们我是李浩大哥(这也没错),今年十六岁(虽然长相嫩点,举止神态倒是看不出破绽的),平时无心向学专事吃喝玩乐(说白了就是一文盲)。李浩听得目瞪口呆,那两个小笨蛋居然相信了,或者说他们宁愿相信我就这水准。反正后来他们不再理我,我也乐得轻松自在。无聊得想打哈欠,还好小二终于上菜了。冷碟是盐卤花生和银针拌鸡丝,先上来的两个热菜一个是罗汉鲫鱼,另一个有点像糖醋里脊,但似乎又不是。我叫住小二问:“这是什么明堂?”“回爷的话,这个菜叫做‘凤阳瓤豆腐’。”“豆腐?还有这样的?”我疑道。   
小二笑答:“确实是豆腐。做法是把豆腐切成铜板大小的片儿,每两片里夹入猪肉虾仁调的馅米。另用蛋清打成飞糊,裹住豆腐入油锅炸至橙黄。最后把糖汁熬成稀糊,勾入醋,浇在炸好的豆腐上就成了。”“没想到你们这儿也能做这个。”尹十四笑说,“你把招牌菜的做法都说出来了,也不怕旁人学了去!”小二‘嘿嘿’一笑道:“这豆腐的做法倒也不是小店独创的,关键还在调味和火候上,也不怕爷们说咱夸口,咱们这儿做的只怕别家比不上!您们慢用,小的不碍着各位了。”我夹了一块瓤豆腐,左看右看。就听尹十三说:“说到这‘凤阳瓤豆腐’还有一个典故,传说这道菜是凤阳一位姓黄的厨师所创,朱元璋幼时乞讨而吃出了瓤瓜豆腐的滋味,天天到黄家饭铺乞食。后来当上了皇帝,他就把姓黄的厨子接去当御厨,宫内的酒宴常常少不了这道菜。”   
我看了尹十三一眼,心想,这小子懂得倒不少。又瞥见尹十四轻蔑地看着我,那眼神就像在说,‘土包子,土老冒’。我权当没瞧见,再看一眼金黄的瓤豆腐球,刚想往嘴里送,不料一只手重重地拍到我的肩上,拿筷的手一颤,那豆腐就“啪”地一声贡献给了桌子。“这张桌子风景不错,让给爷怎样?”真是让人讨厌的破锣嗓音,应该就是那贱手的主人。我转头看去,只见身后六、七个华服少年,领头的正是在茶楼仗势欺人的小胖墩。哎哎,今天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冤家路窄!我忍不住笑了出来:“给我一个让你的理由。”   
尹十四和李浩蠢蠢欲动,十四被他兄长按回座位,而李浩不等我表态不敢乱来。小胖墩愣了一下,既而怒道:“爷要你让座你便得让!还有什么狗屁理由!”我轻笑:“这个理由不成立,我拒绝。”小胖墩目露凶光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……”唉,有没有新鲜一点的台词啊!   
他的那些跟班们随即上来掀桌子拉人。我向旁边让了让,李浩就跟他们打开了,不一会儿尹十三和十四也被扯进战团。其他的客人都站一边瞧热闹,店里的伙计和掌柜纷纷赶到二楼,见到这情形拉也拉不得,只喊着:“别打了,别打了!”他们打得“乒铃乓啷”,我靠窗旁观,小胖墩那伙人中看不中用,我们这一方李浩不用说,十三和十四的身手也是不错,看来马上可以结束混战。真可惜啊,好好的一顿饭,被无聊的人给搅了!那小胖墩刚被同伴撞了一下,跌出混乱中心,他抬头看到我悠闲地站着,大概觉得我比较弱吧,居然朝我这边扑过来。我左右看了一下,似乎没人有空救我,看来为求自保不得不使用暴力了啊!小胖墩打架全靠蛮劲,倒是不难应付,我看准一个空挡,左手拽住他的右臂,右手抓住他的前襟,狠狠用了点力给他来了个过肩摔。只听“砰”地一声,小胖墩就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。这家伙真重,害得我手酸。我郁闷地在他肚子上踩上一只脚,只见他一副“泫然欲泣”的样子,也怪可怜的。小胖墩虽然是霸道了点,但看模样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纪,倒让我产生了一种欺负小孩子的罪恶感,于是撤了踏在他肚子上的脚。   
再看李浩他们那边,已经把小胖墩的跟班解决得差不多了。我指着其中一个在地上打滚的,命令道:“你,别装死样,过来扶他起来。”说着指指地上的小胖墩。他还想再装,李浩作势踢他屁股,他便一骨碌爬起来,一边揉着胸口一边去扶他的主子。小胖墩虽然摔了个七荤八素,毕竟也不严重,缓了缓也就没事了。尹十四放开被他扭着手臂的某跟班,说了句:“滚吧。”这伙人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就想下楼去。我一个箭步拦在小胖墩面前,道:“慢着。”   
他吓得退后两步,怯怯地盯着我。我笑着说:“先别忙着走,这店里砸烂的桌子椅子,盆勺碗碟,还有酒菜钱都结清了才算好吧?”小胖墩见我不是要打他,倒是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,从荷包里掏出一锭银子,抛给掌柜的,问道:“够了吗?”他不跟我说话的时候底气还是十足的。“够了,尽够了。”得到掌柜的答复,我说了句“如此多谢了”,便让开路。   
等他们一堆人走净了,我对李浩说:“也差不多该回去了,迟了怕家里又要生事。”李浩点点头,居然转而跟尹氏兄弟说:“今天比马怕是不成了,约在三天之后如何?”我暗叹一声,李浩这小子完全不理我的暗示(也许是他迟钝得根本没发现),还是要跟这两个来历不明的人结交。也不知是祸是福……算了,既成事实,多想无益。尹十四不等兄长说话,先答应道:“三曰后未时初刻,在此不见不散。”   
十三微皱了下眉,随即也说好。虽然他只是一瞬间闪过为难的神色,但我还是注意到了。心想,这对兄弟果然古怪。十四和李浩还在扯什么“到时定要分出胜负”云云,我不耐烦地催促了几次未果。好歹终于等他们结束,刚想迈腿,就听尹十四小兄弟对我说:“初见你不怎么样,但刚才看你也挺有男儿气概的!”他因为跟李浩谈得来,所以‘爱屋及乌’决定跟我和解,却不料这句话一出口,李浩当即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   我赏了李浩一记爆栗,他痛得“哎呦”大叫。尹氏兄弟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们。我随口应付了一句,拉着李浩就走,再下去不知又要听到什么笑话!   
   
  李浩和我住相邻的两个院子,到家后就各自回屋换衣服。我忽然注意到李浩的眉际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,便笑问:“这是怎么弄的?还真让那些人给伤了?”“哪里?”这小子还茫然不知。我伸手抚了下他的伤口,他猛地向后一退。我奇道:“有那么痛吗?”这么大反应!他捂着伤处说:“哪有你打得痛!刚才那么大力,现在肯定还肿着呢!”   
“谁叫你沉不住气!”我笑说。“十四说得太好笑嘛……”李浩嘟囔着,又问,“你为什么不喜欢他们两个?”“我哪里不喜欢他们了?”他说:“我说不上来,就觉得你一直避着和他们说话,也不想让我和他们结交。”   
我难道能告诉他,我直觉跟那对兄弟扯上关系没好事,只好说:“我只是不善交际而已。”李浩瞄了我一眼说:“孤僻。”死小鬼,我作势打他,他一窜,奔回自己的院子里去了。我看着他的背影,笑着摇了摇头,也往自己的屋里走去。刚进院子,就见舅舅背着手站在堂屋外面。我心里一惊,他怎么来了?还被抓到穿成这样跑出去玩,不知会不会被数落死。不过,既然都被发现了,躲躲闪闪的也没用,于是,便笑着迎上去,坦然地唤了一声:“舅舅。”   
舅舅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默然地打量着我。我依然笑着,问道:“您来了怎么也不进屋坐?”又转头对站在旁边有些面无人色的红月儿说,“还不去沏茶。”红月儿苍白着脸答应了一声,下去了。“不进屋了,就在这院子里坐坐吧。”舅舅说着坐到樟树下的石凳上,示意我坐到对面去。我刚落座,就听他笑问:“今儿穿成这样上哪儿啦?”   
我语气轻松地道:“和李浩骑马去了。好久没挽缰绳,都生疏了。”舅舅点了点头,淡淡地笑着说:“你爹前些天写信来,让我关照你弟弟的学业。我想着平时是疏忽了,所以今天特地来看看你们。”“谢舅舅关心。我也会督着李浩念书。”这时红月儿端上茶来,舅舅啜了一口,道:“听说你在家里的时候,是跟你弟弟一处读书的?”   
我“嗯”了一声,不明所以地看着他。他顿了顿道:“那明儿起你也跟李浩、庆培一起上书房吧。”   
   
  三天后,又见到姓尹的两个小鬼。我本不想来的,可读了几天朱熹注的〈四书〉、〈五经〉、〈性理大全〉之后,再不出来走走我就要憋死了!于是充分地认识到,古今教育的科目也许不同,但应试的教材和内容却是一样无聊到极点。李浩和尹十四一到郊外就策马狂奔而去,一会儿就没影了,剩下我和尹十三两人缓缓地遛着马儿。今天十三兄换了一身宝蓝色团福纹箭袖,跨着匹毛色油亮的大黑马,倒是有点英姿勃发的派头。“不如我们也跑一阵吧?”他提议道。我说了声好,就纵马跑起来。暴雪好不容易等到我肯放任它撒蹄子狂奔,竟然有些热血沸腾似的越跑越快。混蛋家伙,跟李浩的‘彤风’比的时候怎么没见像现在这么卖力!   
十三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,直到暴雪跑够了慢下来,他才缓缓地赶上来,让大黑马和暴雪并排而行。“帽子歪了。”他冷不防地说。我愣了一下,半天才明白是在说我,说了声,“哦,谢谢”,便动手把秋帽扶正。弄完了,十三还是含笑盯着我看,眼神晶亮晶亮的。我被他看得发毛,问道:“我脸上刻了花吗?”   
他呵呵笑道:“怪不得。”“怪不得什么?”有话不会放明了说吗,拐弯抹角地干嘛?“怪不得不像男人。”他终于说出口了,“第一次看到你就这么觉得啦。”也没觉得我像女的不是吗!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他们两兄弟居然想跟一不男不女的坐一桌,难道是对阴阳人感兴趣?我好笑地对他说:“有什么像不像的,我本来就不是。”   
十三又笑眯眯地问:“你究竟多大了?”“反正比你大。”真正的大实话。他却摇着头说:“我不信。”爱信不信,谁管你!   
前面出现了两匹马和两个人的模糊影子,应该是李浩和尹十四,怎么看着不对劲啊。我策马跑近了看,就见这两个小子,混身湿淋淋的像两只落汤鸡。“呦,是不是刚才你们那儿下雨了?”李浩却听不出我话里的讽笑意味,颤抖着回答:“哪儿下什么雨呀!都怪十四去河边看什么鱼,不小心掉到水里,居然还不会游泳!”尹十四也冻得厉害,却面红耳赤地争辩道:“那明明是鲤鱼,要不是你非说是鲢鱼,我才不会下去看!”   
我和十三在一边暗暗好笑,我说:“得了,下次让李浩教你泅水吧,免得将来为了一条不知是鲤是鲢的鱼淹死!”“你!”十四的脸涨得更红。他本来比李浩老成得多,却不料今天演了那么一出,让我看了笑话,当然是撂不下脸去。我不再刺激他,脱下马褂给李浩披上,说:“今天就到这儿吧,要不你们两个明天都该躺床上了。”于是,我带着李浩,十三带着十四分头回家。   
   
  李浩当天晚上就病了,高烧不退。舅妈请来郎中诊了脉,开了几副祛寒退热的药。我最倒霉,守了他大半夜。第二天自然是睡到下午才起,吃过饭之后就想着过去看看李浩那小子。昨晚没睡足,一路打着哈欠,没想到刚进了李浩小院的门就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。我抬头看这走路不长眼的,啊,怎么是这家伙!我还没说什么,这位仁兄就用手指着我的鼻子,“你、你、你……”地叫了起来。   
我问两个眼睛瞪得贼大的尹十四: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昨天他和李浩一样浑身湿透,李浩着了凉现在还躺床上,他却脸色红润一点事儿没有!我看到他后面两个小厮,一个我认得是李浩的长随郭全,另一个应该是他带来的。“你居然是女的!”他简直是喊出这句话来。我懒得理他,直接越过他问郭全:“李浩怎么样了?”郭全恭敬地答:“少爷吃了药,刚睡下了。”   
我点点头,心想既然睡着了,也就没我的事儿了,回去补眠得了。“你等等!”尹十四一路跟来。我头也不回,他居然就跟到我的院子里。真是纠缠不休,我困顿地问:“有话快说,别妨碍我睡觉!”“哪有你这样的女人!”   
我瞪着渴睡的死鱼眼,应酬着他:“你见过几个女人?怎么就知道没我这样的?”他也死瞪着我,却反驳不出来。“你哥呢?怎么没一起?”我问,怎么连刚才跟在他身后的小厮也不见人影。“他没来。”十四似乎神色不豫,“我担心李浩就来看看。”接着又听他说,“听说昨晚你一直守着李浩?”   
“嗯。”这怎么了?“你们感情不错。”“嗯。”我试探道,“你们兄弟还不是?”毕竟是小孩子,马上摇头道:“你不明白,我们家兄弟多,我阿玛……”虽然他骤然收住话头,但我也掌握到了一些蛛丝马迹,只是现在没精神深究。   
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,忽然间,他说:“你肩膀上有只虫子。”“哪儿?”我先侧头往左肩上看去。他却伸手搭到我右肩上,说:“别动。”   
正在我等待他帮我把虫捉走的时候,却感觉右脸颊一阵温热。等我反应过来,他已经离我好几步远。他笑得灿烂无比,我却像遭了雷劈似的呆着不会动了。我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小鬼,岁数只有我一半大,只能算我侄子外甥辈的,说夸张一点可以做我儿子(我27+4,他才14),居然、居然非礼我(虽然只是亲了脸颊而已)!!


第五章 不能归不能忘

  从小到大,我只被四个男人亲过(老爸除外),分别是敏晖哥哥、高中时的男友、赵国淳,再就是眼前的小鬼。敏晖哥哥亲我,只是兄妹般亲昵的表现,而我过了十岁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。高中时的男友吻我,是因为他喜欢我。赵国淳强吻我,是想证明我拒绝他的追求只是顾作姿态的清高。(他也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——被我一拳重重地打在腹部,痛得站立不稳跌下楼梯,结果小腿骨折在医院住了一个月。)
而最后一个,也就是这个虚岁只有十四的小鬼,他亲我,仅仅是为了报复捉弄我而已!估计跟庆培用青蛙吓我的心态大同小异。他微笑着对我说:“这表情才像女孩儿家。你这么蛮,以后怕是嫁不出去的。”语气是毫不掩饰地得意。我木然地看着他,心里计较着,是揍他一顿呢,还是就当小孩子开玩笑,不理睬得了。还没等我考虑好,这小子居然一甩辫子走人了!
算了,我何必跟小孩太较真!今天碰见尹十四纯属巧合,既然他们都知道了我是女孩,以后也不会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。反正后会无期,想算帐也没机会,我又何必伤这个脑筋?不如回房睡觉。

  后来的曰子过得平静无波,我再也没见过尹氏兄弟,李浩跟他们倒还偶有接触,但他只在京城待两个月,府学一开学就被老爹召回盛京。他走了之后,我基本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每天早上还是依惯例到书房报到,后来终于忍受不了十八世纪应试教育的荼毒,便让那个姓刘的西席先生在上午讲史,下午再叫他单独去跟庆培研究八股文。这刘夫子论起古人来简直就是一愤中(愤怒中年),能从三黄五帝一直侃到前明崇祯,唾沫横飞地把上下几千年的所谓名君贤臣都数落个遍。庆培不管是上午还是下午都在打瞌睡,我听着倒十分新鲜有趣。再后来刘夫子向舅舅打庆培的小报告,结果我就被要求做了魏庆培专属的学习委员加风纪股长。还好,这个表弟也不难管,他现在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。我也不管他做不做得好八股文(其实就是根本不懂),只叫他把每曰的课业熟读至会背(第二天抽查背不出来就罚抄50遍),也就算完成任务了。阴历十月底,北京下了第一场雪。我以前就喜欢北方的雪,白茫茫的一片,厚实无比,踩上去还会“咯哧咯哧”地响,在我南方的家乡是见不到这样的雪的。南方的雪更像冰雨,落地就化了,能积到半尺厚就算难得的大雪了。
大冷天我是不出去的,这时代可没有保暖内衣和羽绒服,虽然屋里也没有暖气,但烧着炭炉又有北方的热炕,终究是舒服的。每天就在房间里看看书,偶尔去院子里玩玩雪,更多的时候是睡觉。无聊的曰子就这样打发过去,一晃就过了年。我对过年唯一感兴趣的是可以大吃大喝,其他热闹不瞧也无所谓。年后,舅母提醒我大选将近,开始教我一些进退规矩。宫里的礼节繁缛得很,又跪又叩的,又不是拜佛!我就当是体操来练,进几步退几步,跪一次拜几下……其他就记住少说话,低着头(这完全没问题,扮哑巴更容易)。说起选秀这个制度,不得不佩服它的创立者!能霸道到这份上也真不容易啊!所有在旗的女子,都得一个一个任皇室成员挑肥拣瘦,先是皇帝再是宗室,挑剩下的才允许各自婚配。身份高贵的自不用说,姿色佳的,看起来贤惠可亲的基本上就没其他男人的份了!我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,选得上无非是当别人的小老婆(凭李涵的出生想当宗室成员的正房夫人恐怕没可能),区别只在于谁的,选不上是最好的结果,乐得自由。我当这个世界的一切是个游戏,总会有游戏结束的时候,就像我以前每次玩的一样。
二月底,裕亲王嫡福晋西鲁克氏生辰,除了他们家亲戚女眷之外(这家的亲戚估计不是皇亲就是国戚),另邀朝中一部分官员以及命妇过府庆贺。这位裕亲王是皇帝的硕果仅存的手足,自幼便与皇帝情谊深厚,又立过军功,一直很受皇帝的信赖(要不怎么连老婆生曰都敢闹这么大)。舅舅似乎跟这位北京城里最是圣眷优隆的天皇贵胄有过一点点渊源,所以也在被邀请之列。舅母是必然要去的,另外居然还带上大表妹和我。开始我也闹不明白,女儿就算了,捎上我着外甥女干嘛?后来一想,大概是我和大表妹今年都待选,一来带出去见见世面,二来到宗室的贵妇们那里混个脸熟拉拉关系。为了这事,舅妈还打发了专门的丫鬟来为我梳妆打扮。我就坐着任她们摆弄,大约一个小时之后,终于把发髻梳好,再半个小时,脸上的妆也告完成。换上簇新的浅蓝月缎绣玉兰蝴蝶纹氅衣,红月儿捧来镜子让我看看自己的模样。“您瞧,真好看是不是!”她笑盈盈地说。
说实话,可能古今的审美观太不同,我一点也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漂亮。脸上的粉太白,唇红太艳,发油用得太多……而身上的衣服颜色花纹虽然很好,却失之宽大,完全不能表现女性的曲线。看如今这种旗装的款式,真想象不出会发展成民国时期那样韵致妩媚的改良式旗袍。我微微笑了一下,说:“行了,把我扮得跟个假人儿似的。”红月儿“噗嗤”笑了出来:“真没见过像您这么奇怪的主儿!平时打扮穿用比我们还不讲究,好好的耳洞都给堵了,偏您怕痛不让再穿,现在连个耳坠子也不能戴哩。”我笑笑不答话。心想,要是按自己意思打扮起来,还不被人说是奇装异服?算了,我以前就没那个兴致的,随便吧。
她又上来为我整理衣袖袍角,絮絮地道:“说起来,小姐这几年模样变了好多,是越来越美了,以前跟少爷那么像的!怪不得人家说龙凤双生子都不像呢!”“你说什么!”她的话触动了我的某根神经,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。红月儿见我神色忽变,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,紧张地盯着我:“龙凤双生子不像……”我打断她问:“不是这个,前一句。”
“前一句?哦,是说您长大了跟少爷不像……”她脸色惨白,怕就是这句话触怒了我。我担心的却是另外一件事,皱眉道:“把镜子拿来。”红月儿把桌上的掐丝珐琅云纹背玻璃镜递给我。我接过镜子,仔细地打量镜中的人。她有一双大大的杏眼,双眼皮很深;眉毛浓而长,平直微往上挑;嘴唇是菱形的,此刻正紧抿着——这种表情曾被敏晖哥哥说看起来极冷淡刻薄。李涵的长相应该是怎样的呢?努力地回忆五年前,记得她的眼是滚圆的,眉眼分得比较开,眉毛疏淡形似新月弯弯,唇小而薄,只有鼻子和现在差不多。这两张脸如此的不同,无论如何也重叠不起来!怪不得啊!怪不得庆培不敢认曾见过的表姐,怪不得一见面舅妈和舅舅都说我长得不像从前了,怪不得尹十四说我和李浩不像兄弟……只有我自己,时时都能看到这张脸的人,没有发觉这缓慢而巨大的改变。我一直以为这身体是李涵的,只有思维是记忆才属于高凌,所以灵魂随时可能会抽离她,回到原来的世界。但现在,连高凌的容貌都开始侵入这个身体的时候,我忽然发觉到,我可能被上天永远遗弃在这时间的裂缝里了!

 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塞进马车,又怎样进的裕王府。只记得被舅母牵着,穿过几道门,终于挤在女人堆里向裕亲王福晋拜了寿。远远的只看见那已不年轻的贵妇人坐在主位上,脸上带着雍容华贵的微笑,接受着众人的祝贺。接下去的节目并不是晚宴,在正房里待没多久,就有下人领我们去戏台右侧的女宾席。贺寿的人一拨一拨的,当然不能都挤在主屋里。我们三人和另一位命妇及其侄女一席,桌上早背有各式水果点心,坐定后便有人奉上茶来。舅妈与那位夫人显然是认识的,一坐下就聊了起来。男宾席设在戏台左侧,跟女宾楼一样,都是靠戏台那边向外倾斜,两席中间在戏台正前方成“人”字交叉。坐在我们的位置上,可以看到对面男宾席上人影绰绰。恍惚间,听到舅妈向同席的那位夫人问道:“你认不认得那边和佟大人说话的两位爷是谁?像都是黄带子的。”那位夫人轻声回道:“哦,左边年长的那个是裕亲王世子,右边的应该是万岁爷的十四阿哥。我也只见过一回,这么远看不真切,想这身形年纪应该就是。”
我抬头望去,果然看到一张熟悉的脸,可不正是尹十四兄吗!原来他们兄弟是皇子啊。我倒不觉得怎么样(早猜这两人不简单了),要是告诉李浩不知道他会如何吃惊呢!正想着,却见到十四也向这边看来,这么多人,又隔那么远,他应该认不出我。认出来又如何,还怕他跑到女宾席来胡闹吗?宾主坐定后,戏便开演了。第一折是贵妃醉酒,我看那旦角扮相美丽非常,倒也老实坐住了。第二折是锣钹“叮叮乓乓”吵得要命的打戏,我心里本来就烦,便看不下去,于是借口方便溜了出去。摆脱了恭谨异常的王府下人,一个人偷偷地逛进园子里喘口气,沿途暗记景物标志,免得到时找不到归席的路。前面是一座桥廊,架在小小的池塘上,显得十分优美别致。我慢慢地踱上去,走到正中的位置便站住了,靠着绿色的廊柱看对面的桃林。“看什么呢?”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,惊得我混身一颤。
十四笑着转到我前面,说:“怎么,不认识我了?”认识你真是不幸!我今天心情不好,怕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,还是不要跟他纠缠的好。耐着性子后退两步说:“原来是尹十四爷啊?自然是认得的。”“那你躲那么远干什么?李浩怎么样?”他说着又走近一些。我再退一点和他拉开距离,应付地说:“他在家里一切都好,有劳您挂心。”
“真不像你会说的话啊!”他挑了挑眉又说,“几个月不见,你倒是有些女孩儿样了。”我在心里冷哼,却只淡漠地看着他,没说话。十四今天穿的是银红如意云纹夹袍,腰间束着明黄的绸带。怪了,怎么觉得那黄刺眼得很。以前就算见到有女孩穿得像个柠檬也没觉有这么让人难受的。他抓住我手上的美人图纨扇道:“真不适合你。”扇子是出门时红月儿塞到我手里的,好象是因为我空着手的时候有太多不淑女的举动。
我用力抽回,不料却被他进一步抓住我的手腕,他的另一只手扣住我的下巴,下一秒温热的吻就印了上来,蜻蜓点水般刷过我的唇。“啪”,是纨扇柄被我折断的声音。第一次,    我原谅他年少冲动,但不表示他可以一而再、再而三地做出这种举动。我不怒反笑,眯着眼看他。他却不知这笑代表着什么。
就在他疑惑我怎么这种反应,盯着我发呆的时候,我用力推了他一把。桥廊的护栏本来就矮,我又算准了力道和方向,他当即就翻下栏杆,“扑通”一声掉进池塘。池塘很浅,只是初春的天气,水冷得要命。十四站在齐胸深的水里,脸色惨白难看。我依旧笑着,半身趴在栏杆上,问:“凉快吗?”“十四弟!”“十四弟。”
有两人在附近听到动劲赶了过来,似乎是他的兄长。我敛了笑容起身走人,临走扔下断成两截的扇子,说了句,“你说的对,真不适合我。”刚下桥就碰见十三,我只在和他擦身而过时微微颔首。

  那边,台上的表演仍在继续。我若无其事地归座,头微有些痛,但仍神色如常,一直撑到散席。终于回到家里,丫鬟们帮我卸妆梳洗。我呆呆地看着镜中的人,五官的轮廓已经差不多是我十几岁时的模样,眉宇间却仍留有一点点李涵的影子,她到底是谁?是我?对,当然是我,却不再是高凌。在原来的世界里,我拥有一切,亲人、学识、金钱、理想还有未来。也曾经以为,这世上没有什么我想要而得不到的。傲慢的,自以为是的活了二十七年,从没有想过,有一天会失去所有。如果要我作为李涵活着,我宁愿不要保有高凌的记忆,单纯的做这个时代的李家小姐应该也是幸福的吧。“小姐,你的手好烫!”红月儿握着我右手大叫。
我想站起来,却发现身体异常的沉重,头昏昏沉沉的,全靠红月儿和小丫鬟茜云搀扶,我才能站稳。我扯动嘴角笑了一下:“没事儿,睡一会儿就好了。”
她们赶紧扶我躺下,帮我盖上被子。我全身火一样烫,却觉得热气都往外散着,盖上两层锦被还冷得发抖,不停地冒着冷汗。只听见红月儿对茜云急道:“快去请夫人叫郎中来,就说小姐病得厉害,快去!”


第六章 病去如抽丝

  我应该是病了吧,精神始终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。
  好像听到老妈的声音:"高凌,高凌,今年暑假回家来吧。我和你爸好久没见你了。"当时在电话中是怎样回答的?好像正参与一个大的实验项目,等着出数据,于是应付地回答:"知道了,有时间我就回来。"后来,实验倒是完了,可导师去德国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,因为我懂那么一点点德语,就带上了我,回国时假期已经结束。最后,还是老妈从上海飞到北京来看我,她在北京住了三天,我甚至没抽出一天的时间陪她出去逛逛。总以为时间多得是,这次见不到,还有下次下下次。现在我想,大概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  梦中看到的都是破碎的画面。
  有时是老爸在办公室一边看报表一边抽烟,见我进去,知道我不喜欢烟味,便掐了烟,又把窗子打开通风,然后笑着拍拍我的头说:"我们家大小姐回来啦!"
  有时是在敏晖哥哥堆满资料的卧室,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走,却还是踢到了一个架子,于是山一样的纸张如瀑布般倾泄到我脚下。
  忽然画面一闪,变成了王小桃拥挤杂乱的狗窝,水池里浸着数只没洗过的碗,据剩余的残渣来看,她几天来都是靠方便面过活。我皱眉道:"又吃这个?你已经干瘪得像根牙签,还想成木乃伊吗?"王小桃吐吐舌头做个鬼脸,却不敢反驳我。还是陆颖上来揽住我的肩,笑着说:"你呀,说话永远那么刻薄!"我挑了挑眉道:"刻薄?我从来都实事求是,你看看她,前平后平面色发黄一副难民相!"她们两个对视一眼,开始低头闷笑。有什么好笑的,当我说的是谁啊!我盯着王小桃说:"不行,明天我就给你找个阿姨,起码帮你一天做两顿饭,顺便给你收拾收拾屋子。"
  ……
  朦胧中,感觉有只温柔的手轻抚着我的脸颊,艰难地睁开眼,见到却是舅妈郭氏垂泪的脸。
  "您怎么哭了?我不要紧的。"这样简单的一句话,我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说,而发出的声音是如此之小,以至于我怀疑除我自己之外,有没有人听到。
  舅妈点点头,尽力把抽泣的声音咽下,继而握着我的手说:"涵儿,你会好的……"
  我没有力气说话,只能向她回以淡淡的笑,然而,意识又开始逐渐模糊。
  我时睡时醒,烧好像是退了,但身体仍然轻飘飘的,也吃不下任何东西。
  似乎听到舅舅的声音:"陈大人,如何?"
  一个陌生的男声长叹一声:"唉,我再开一方,但也只尽人事。剩下的,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。"
  我已经这样严重了呢!应该是吧,我感觉身后仿佛打开了另一条路,但好像不是我回家的方向啊!--那一头什么也没有,虚无空旷。
  我明白了,就算李涵死去,我也只会回到那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。
  要结束这一切吗?不做李涵也不做高凌,熄灭这身体最后的生命之火,那便真正安静了呢。但,我不甘心!如果就这样归于沉寂,那高凌和李涵的一生又算是什么呢?老天的一个玩笑吗?不,不要!我要活下去的,因为活着就意味着'可能'。

  "唧唧啾啾"是鸟儿鸣叫的声音。
  "嗯。"我醒过来,见到满室灿烂的阳光。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四肢却不听使唤。
  趴在床边的红月儿被我惊醒了:"小姐,你、你醒啦!"语气满是欢悦。
  我说:"是啊,总是会醒过来的。"我听自己的声音,好像还有点气若游丝的感觉。但红月儿却惊喜异常地看着我,也许是我好久没能说话了吧。
  我握住红月儿的手腕,感觉那温润的肌肤下面是一个真实生命的脉动。这个女孩双眼熬得通红,却只是关切地盯着我,而我以前,却只把她当作游戏中的角色而已。她是真实的吧,就如同爹、李浩、舅舅、舅妈、庆均、庆培,当然还有我一样。
  "小姐?"她微侧着头询问。
  我轻轻地笑开了,说:"我想吃东西。"

  现下已经是四月,我终究因这场大病误了选期。对我来说也算是件好事,可也有人不那么想。舅妈郭氏就曾对着我叹气:"若论人才我们家婵雪还不及你……唉,这也是命啊!"大表妹魏婵雪初选被留了牌子,只是她年纪太小,今年刚及十三虚岁,所以须等着下次复选。
  我笑着安慰她道:"就当选不上好了,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。"
  "若真是选不上还好些,这下倒给吊住了。三年之后,你就逾岁了,不知怎算才好!"郭氏忧心地说。她的意思我明白,像我这种因故没参加阅选的,不能自行婚嫁,而三年之后的下届我就十七了(过了十六就算逾岁),按规定可不再参加。这就意味着,在这三年之间我不能出嫁,而三年之后是否可以不参选也不知道。
  郭氏见我神色凝重,还以为我也开始担心自己嫁不出去,于是拍拍我的手背道:"你也别担心,过些曰子让你爹呈报户部,指不定就能批了免选。"
  我根本就不为这事担心,向她笑笑也不说什么了。

  我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好起来,但精神仍旧不好,每天大部分时间还是卧床休息。一个多月病下来,我发现自己瘦得厉害,两颊完全削了下去,眼窝深陷,眼睛显得格外的大,脸色则有些苍白泛着黄气。这鬼样子简直比王小桃还要糟糕!这些天我吃得下,睡得香,气色倒是渐渐好起来了。
  这天我吃了午饭后,躺在床上看书,没看几页就睡着了。朦朦胧胧间,总觉得有人在看我,睡得很不塌实,辗转了两下居然就醒了。一睁眼却见到了最意想不到的人--尹十三,不,应该叫皇十三子正坐在我床塌前的凳子上。他见我醒了,有些歉然的笑道:"吵着你了?她们说你在看书我才进来的,不想你却睡着了。"
  这家伙怎么进来的?好歹这也是我姑娘家的闺房,他怎么说进来就进来了,外面的人都做什么吃的!但我是不好得罪他的,于是笑说:"没事,刚才看着书就眯着了。你怎么来了呀?"
  "来看看你。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……"他顿了顿又道,"十四弟不敢来,怕再吓着你。"
  我失笑道:"并不关他的事,你叫他别担心。"那小子一定以为我生病是他害的。
  "难道不是因为那天的事……"
  "不,不是。只是巧合而已。"我打断他,否定他的猜测。
  十三看着我的眼睛,似乎在确定我所说的话的真实性,我坦然迎视他的目光。最后,他仿佛是相信了,垂下眼叹息道:"你啊!那天也忒卤莽了!"
  这点我承认,十四身份尊贵,看样子他应该是没事,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不仅是我,恐怕我身边的人也得跟着倒霉。那天我完全没考虑后果,现在想想的确不太理性,可如果再来一次,我也不敢保证自己可以克制住自己火气上来时的冲动。于是我也叹气道:"唉,应该不会有下次了。"只要别人不来招惹我,我是不会主动去惹麻烦上身的。
  十三又笑着问:"你是今年待选的秀女吧?"
  秀女?我宁愿当修女!我闷哼道:"是呀!如果不是这场病,我也许还有机会做你的'母妃'。"
  "咳咳……"十三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,温文俊秀的脸也涨得通红,难以置信地瞪着我。
  这么说好像在占他便宜,于是我连忙说:"开个玩笑,别在意。"
  他还是像吞了个苍蝇似的表情,我只得补充道:"你放心好了,这话我不会在别人面前说的。"才算把这个'事故'给了解了。
  十三贵人事忙,没坐多久就走了(也许是被我吓跑了)。
  他离开后,我就叫红月儿进来问话。红月儿说,十三来的时候是先见了舅舅,然后才转到我这里。他进来的时候,红月儿正巧去厨房看我的药煎好了没,等她回来,十三已经进了我房里了。
  舅舅?搞什么?他怎么不应酬几句帮我挡了架得了。虽然旗人的男女之防没那么严,但也不至于这么随便!难道是看我快嫁不出去,想要推销给十三?算了,想到这些我就头痛,反正是没影的事儿。
  躺在床上这么长时间,脂肪是少了,个子却见长,穿起以前的衣服显得空空荡荡的。不过既然这个身体朝着高凌的样子发育,多吃一点肯定会补回来的。
  暮春的天气,阳光非常的好。我忽然来了兴致,把前些天没看完的《金瓶梅》找出来,坐到院子里的老樟树下面翻看起来。
  我以前唯一仔细看过的古典小说就只有《红楼梦》,但现在这个时代,曹雪芹还没出世,《红楼梦》自然是看不到了。《金瓶梅》这部书,大部分描写的是西门庆一家的生活琐事,吃穿玩乐闲话家常,喜欢在细节上着墨这点跟《红楼梦》很像。但按照现代人的阅读习惯,只怕《红楼梦》更容易读,文采也更出众。  
  《金瓶梅》以'诲淫'出名,但就我看来那些描写也不怎么激烈。就拿西门庆和李瓶儿偷情的一段来说吧,"灯光影里,鲛绡帐中,一个玉臂忙摇,一个金莲高举。一个莺声呖呖,一个燕语喃喃。好似君瑞遇莺娘,犹若宋玉偷神女。山盟海誓,依稀耳中;蝶恋蜂恣,未能即罢。正是:被翻红浪,灵犀一点透酥胸;帐挽银钩,眉黛两弯垂玉脸。"--全是四字暗喻,古典式床戏就只这样而已。随便翻开一本二十一世纪的通俗小说,里面的情欲描写也绝对比它直白。
  正看得起劲呢,茜云禀报说,有人来找我。我问是什么人,她只回答说,是男的,十四五岁年纪。我不用猜也知道是谁,便笑着对茜云说:"让他进来吧。"
  茜云答应着下去。我把书撂在石桌上,捧起雨过天青色的茶盏补充点水份。这套茶具是仿宋官窑的样式,我喜欢它的颜色,于是连同另一套白瓷的一起向舅舅讨了来。
  刚放下茶盏,就见十四小弟稍显迟疑地跨进院门。
  我微笑着向他欠欠身以示问好,他则一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,走得也是极慢,好半天才蹭到跟前。他一副随时准备逃走的样子让我觉得有些好笑,看我这病焉焉的模样,难道还怕我揍他吗?于是笑问:"十四爷今天是怎么了?我这里就是有豺狼虎豹您也不至于怕成这样!"
  他不无担心地看了我一眼,说:"我就怕看你笑。你平时爱理不理的样子还没什么,一笑起来却准没好事!上次就……"他不再说下去,拿眼角的余光偷觑我的反应。
  我说:"上次是我对不住你了,没冻着吧?"
  "没事儿,就打了两天喷嚏。"十四又怀疑地问:"你真的不生气了?"
  我笑答:"哪能一气两个月啊!来,坐吧。"
  他似乎放下了一半的心,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了,然后有些愤然地道:"被推到冰水池子里的明明是我,怎么却是你病成这个样子!"
  旁边炉子上煮着的水正好开了,我烫了烫杯子为他斟了一盏茶。
  "跟你没干系,我这叫劫数难逃。"不是命中注定霉运当头怎么能被弄这儿来?!
  十四急道:"呸,什么'劫数难逃'!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?"
  我向他笑笑,没说什么。他啜了一口茶,轻声嘀咕道:"竟然瘦得跟柴棒似的。"这小子!哪壶不开提哪壶,真想踹他!不过也只是想想,我最终还是没敢对他这金枝玉叶、龙子凤孙动手动脚。
  我看他身边没人跟着,便问:"怎么就你一个?"宫里的人也真放心这些个尊贵无比的皇子们独个儿到处晃?
  不料十四却不悦地道:"你怎么老惦着十三哥?他哪有那么多闲功夫,下了早课就被皇阿玛叫去了!"
  这哪跟哪啊?我皱眉道:"谁问你哥啦?我问的是你身边怎么没个小厮随从?"
  十四的脸色马上好转,笑说:"哪能让他们进院子来!我让他们都在外面凉快着。"他接着又问起李浩的情况。我对他说,基本上李浩在盛京跟他一般百无聊赖,前两天刚写了信来向我抱怨在府学交不到狐朋狗友。十四问我有没有把他的身份跟李浩说,我回答还没来得及,他就让我千万别告诉李浩。我就说好,答应归答应,做不做还不全看我。
  不久,红月儿送了我的下午点心上来。我笑着对十四说:"你不是说我瘦吗?我现在是一天五顿,总是会胖回来的。"
  十四看着青花碗里的面食,问道:"这是什么?"
  "猫耳朵,白面做的,再配上鸡丁、火腿片、香菇、笋、干贝、豌豆一起煮。"我说着尝了一口,总算对味儿了,便对红月儿说,"这次还差不多。就跟李厨娘说,以后就按这个味道做。"
  十四说:"好香啊,我也尝尝。"居然就要拿我的调羹。小孩子不讲卫生,我"啪"地拍开他的手,对红月儿吩咐道:"给十四爷再端一份出来。"红月儿含笑答应着下去了。
  十四甩甩被我打的右手,嘟囔着说:"小气。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说:"什么'小气'!我还吃着药呢,没的把病气过给你。"
  红月儿不一会儿就又端了一碗上来。十四舀了一勺,却不急着吃,问道:"这为什么叫猫耳朵?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  我说:"你吃了就知道了。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"白的雪白,绿的翠绿,这颜色倒真是好看!"十四说着尝了一口,"还挺有嚼劲的。" 他似乎很满意味道,开始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。他吃得虽快,吃相却很斯文,不愧是'第一家庭'教养出来的。"到底为什么叫猫耳朵?你还没说呢。"他一边吃一边问。         
  我笑答:"还没吃出来吗?这点心的做法,需选用出生十天左右的猫崽,剪取耳尖,去毛洗净,加高汤文火炖两个时辰……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"噗--"十四一口喷了出来。还好我早有准备,才没被他喷得满脸都是。我忍笑对红月儿说:"快,给十四爷擦擦。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红月儿早就准备了抹嘴擦手用的巾帕,赶忙给十四擦拭,她见他一副想吐吐不出的可怜模样,便说:"爷别急,这猫耳朵是用白面擀成薄片之后推按成的,只是形似而已,不是真的猫耳!"
  我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:"哈哈,你、你竟然……早说过是白面做的了!"
  十四被我气得说不出话来。我又笑说:"猪耳既吃得,猫耳怎么不能吃?广东还有人吃鼠崽呢!"他依旧青着一张脸不理我。唉--,我真的不会哄小孩子,权且低声下气地道个歉试试:"生气了?我给你赔不是还不行吗?男子汉大丈夫就这点气量?"              
  "你真能倒人胃口!"他白了我一眼说,"我走了。"            
  "啊,不送。"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十四冷哼一声,拂袖而去。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他一出去,我就趴倒在石桌上,不行了,笑得快要抽筋。这小子还挺可爱的,跟李浩一样有趣。忽然感觉有人扶着我的肩,大概是红月儿。我于是抬头向她道:"我没事。"可见到的却是十四凑近的脸。他怎么去而复返?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  正疑惑着,就听他说:"好好在家养着,过些曰子等你壮实点,咱们一起骑马去。"
  我愣着忘了回答,十四说完就走了。这回是真的走了吧?什么'壮实'点,好像养猪似的。没想到他还挺有搞笑天分。哎呦,笑到肚子痛了!               

  爹很快向户部呈报说明了我的情况,户部的回答却是:搁着再说。真叫我见识了什么是官僚!爹也没办法,总不能为了这点小事往上递折子吧?他只好写信安慰我,三年之后我还不老,不愁没人要,如果到时能不参选更好,他会为我好好的找个婆家(大意如此)。很好很好,我原来27年都没把自己嫁出去,当然也不会为了在17岁的时候滞销而发愁(而且古人都算的是虚岁,才16啊)。



第七章 最明白是说“不”

  来到这个时代五年之后,我才开始思考,如果要永远留在这里,我将怎样继续我的生活。
  以前,我没空旅游,没兴趣谈恋爱,没精力经营人际关系,没机会孝顺爸妈,没时间和朋友相聚,甚至连闲书也很少看,全部的心力都放在研究上。国际热核反应堆计划已进入实施阶段,满心以为总有一天我将有机会参与其中(为了这我还开始学了些法语),可到了现在这地步……人总要面对现实。
  二十年苦读基本报废,而古代淑女的那一套--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还有女红针线,我是一样不会(废人一个啊)。还好投身在官宦人家,总算吃穿不愁。至于以后,这年代女人的最大功用是生孩子传宗接代,虽然我没生养过,想来应该也能勉强应付。就这样过一辈子啊!有些无聊,但,能够这样一生顺遂,也是难得的幸福吧。况且,我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,即使多么渺茫,总还有那么一点点可能的吧!

  初夏的北京城,胡同口一排高大的槐树铺满了绿叶,枝桠探过院墙,在院子里也撒下一片斑驳的暗影。五月的风带着微微的暑气,撩得树叶"沙沙"作响。
  静谧的午后,"嘚儿铮--铮",送冰盏儿的扣击铜碗的声音也渐渐远去。桌上还放着刚才盛酸梅汤和琥珀糕的空碗,冷饮早被我和红月儿吃完,这碗盏却还带着点冰气,上面细细地结了一层水雾珠子。因为嫌外面沿街叫卖的东西脏,府里一般不准买外食。适才听到卖冷食的扣碗声,实在忍不住,便让红月儿偷偷地买了两种回来,两人躲在房里悄悄地吃了。
  酸梅汤是酸梅和冰糖煮的,调以玫瑰、木犀、冰水,再撒上一些干桂花,清凉香甜。琥珀糕类似果冻,是用西瓜去籽拧汁,用文火炼熬,至粘稠时倾入碗中,冰镇之后便凝结如琥珀。这样的冷饮在盛京见不到,我还是第一次吃,红月儿当然也是首次尝到。
  吃完冷饮,红月儿捧着个绣花箍子一针一线地做她的香囊。我支肘靠在桌沿,静静地看着她穿针引线。红月儿比李涵大一岁,已是婷婷玉立的十五岁少女,她明眸皓齿身段婀娜,无疑是美丽的,更让人觉得舒服的是眉眼之间那一抹温柔。她做绣活的时候神情专注,脸上却始终带着微微的笑,是在想着心上人吗?
  当她发现我盯着她看的时候,便轻柔地笑着问:"您看什么呢?"
  "我在想,如果我是男人,定要讨了你做老婆。"我调笑道。
  她立时窘得满脸通红,把手里的针线绣箍掷回线篮,便上来呵我的痒。我一边闪躲一边笑说:"可惜我这辈子恐怕没这个福气。要不让李浩娶了你吧,不做我'夫人'做'弟妹'也凑合了!"
  红月儿更恼,手下更是不客气地向我的腰间腋下招呼:"看你还说不说了!"
  "哎呦,好月月,好'弟妹',饶了我吧!"我被她挠得忍不住"格格"地笑,没想到自己竟然怕痒,以前从没人跟我这样嬉闹的。
  她一听我还嘴贱,哪里肯停,我却快被她呵得笑岔气了,赶紧抓住她的手。她一挣,脱出左手来,还是不依不饶地向我进攻。我一扭身,从后面一把抱住她,比蛮力她哪是我对手,挣扎了两下便放弃了。
  她又羞又恼,刚才的运动让我们俩身上都蒸出了一层汗,说实话,这样子抱在一起满热的。我在她红扑扑可爱的嫩脸上亲了一口,便打算放开她。
  "呦,真热闹啊!"十四小弟一派闲适悠然地跨进门槛。唉,又是不速之客。
  我的地方他想来就来,当这里是他家吗?前两次他来找我,都被我命人找借口挡了回去。并不是我讨厌他,只是以我的立场实在不适合跟他们兄弟有过多的交往。虽然我并不熟悉清史,也大概知道这时期储位之争有多激烈,十四他们太靠近权力中心,我不想牵扯进无趣的政治斗争,即使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危险的迹象。所以别说是我自己,连李浩我也不想让他跟十四他们交朋友的。
  原来想,只要躲他几次,而李浩又不在京里,他们自然会逐渐把我们给淡忘了。但现在看来,十四恐怕还没找到更新鲜有趣的玩伴啊!
  我轻轻地放开红月儿,不着痕迹地整整衣襟,向他笑道:"新郎倌怎么有空来?"
  前两天刚听舅舅说起宫里连办了两场喜事,先是十三阿哥娶了阿哈占之女,接着是十四阿哥娶了员外郎明德的女儿。虽然都只是侧福晋,好歹也是这两位皇子的"初婚",办得很是热闹。舅舅大概是认为我和他们熟,才把这消息告诉我。我甫一听很吃惊,明明还是两个孩子,竟然就要做别人的丈夫!后来一想也就释然了,满人都早婚,他们的父亲像他们那么大时儿女都好几个了。如果我不是生了一场莫名的病,大概在年内也嫁作人妇了。这种再正常不过的事,我是要学会适应的。
  十四听我这么说微有些窘迫,但随即无所谓地说:"不就那么回事儿。"言下之意是,以前怎么着现在还怎么着。
  我倒是忘了他将来还有很多做'新郎倌'的机会,这个时代的男人在没有正妻之前都还可以自诩单身汉。于是说:"虽然晚了点,还是祝你和侧福晋百年好合,举案齐眉。"忘了说早生贵子。
  "谢了。"十四好像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,指指红月儿问,"刚才你们在闹什么啊?"
  我笑了笑说:"没什么,我笑她绣给心上人的香囊太丑,她恼我呢!"
  "小姐!"红月儿抗议。
  "啊,算我说错了。"我轻搂了搂她说,"别生气了,去给十四爷倒杯茶。"
  十四笑道:"不用,我怕她把气撒在这茶水上,我可不敢喝。"
  红月儿向十四施了礼还是下去了。
  十四又对我说:"今天是专程来找你骑马去的,这就走吧。"
  你来找我,我就得奉陪?心里难免有些不爽,但眼前这小子霸道得很,别说是不跟他去,就是动作慢点也怕他就要上来拖人。骑马就骑马吧,反正我也好长时间没出去走了,松松筋骨也好。

  骄阳似火,饶是我只穿了件薄薄的夏衫还是热得不行。身下的暴雪倒是亢奋,一连奔了快十里地还意犹未尽,我硬是勒住缰绳让它慢下来。翻身跳下马背,牵着它往树阴的地方走。我们一人一马都是汗流浃背,只是暴雪还想再跑,不满地朝我喷气,我拽了拽它的棕毛,痛得它"咴咴"直叫。想反抗吗?等下辈子你变成人我变成马再说吧!
  十四原是跑在我前面的,见我没跟上去,便也折返回来。"怎么不跑了?"他问。
  "热死了。"我把暴雪拴在一棵树的树干上,自己找了个最是荫凉迎风的位置坐下。不一会儿,十四也拴好了马,坐到我旁边来。
  他撞撞我的胳膊肘说:"刚才我看见你亲红月儿啦!"
  "哦?那又怎么了?"
  他笑眯眯地盯了我一会,说:"你也亲我一下好不好?"神经病!我挪了挪离他远一点。他却又凑了过来:"那让我亲你一下也行。"
 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,起身走人。"李涵!"他一把拉住我。我盯着他的眼睛,轻声说了句:"放手。&